这大概是近年来我看到的最好的故事了。

 

 by 陈蕾

 

扎西讲的鸟类故事

 

赤麻鸭

在我们的传说里，包括人在内的所有动物，最懂爱情的就是赤麻鸭。如果一对赤麻鸭的一只被打死了，另外一只会自杀的。但是很奇怪的是，这么爱的一对鸟，它们晚上不在一起睡觉。所有的赤麻鸭夫妻都是天亮的时候在一起，但是每天晚上天黑了以后，它们两个睡觉的地方起码要相隔3、4公里，这是很奇怪的，我们也不知道是为什么。

赤麻鸭和旱獭是朋友，赤麻鸭自己不会挖洞，就把窝建在旱獭挖的洞里。小赤麻鸭和小旱獭会一起出洞，我每年都想用相机拍这个情景，但是一直都没拍下来。以前这里有个专门挖洞抓旱獭的人，他告诉我赤麻鸭和旱獭的洞是同一个洞口，但是进去大约一臂长以后，往左边拐是旱獭的家，往右边就是赤麻鸭的窝了。

以前每年11月份开始，白玉就看不见赤麻鸭了，因为它们都飞去南方了。但是现在天气变热，赤麻鸭冬天也不走了。

赤麻鸭不能养，甚至连碰都不能碰，因为我们认为它是神鸟。赤麻鸭有危险的时候，是一定要去救它的。以前白玉有一个高僧，他要修寺院的房子，很多老百姓帮助他，用牦牛运木头来。这些送木头的老百姓赶着牦牛要走两天时间，路上看到一个赤麻鸭妈妈带了十几只小鸟。有人觉得小赤麻鸭非常可爱，就抓了一只放在衣服里，继续往寺庙走。那个大鸟就一直跟着他，不停的叫，让他放下。就这样走了很久，快到寺院了，这个人觉得这样做还是不太好，就把小赤麻鸭拿出来放在地上。小鸟还很小，还不会飞，大赤麻鸭就带着它开始往回走。

这个人到了寺院，高僧看见他就说：你今天干了一件坏事，现在赶紧骑着庙里的这匹快马回去，你在什么地方拿了什么东西，就送回到原来的地方。这个人就赶紧帮着大赤麻鸭把小赤麻鸭送回去了。

 

黑颈鹤

以前保玉则的湖边都是湿地，湿地里的青蛙非常多，黑颈鹤就是吃青蛙的，所以湖边有几百只黑颈鹤，可以说这里是黑颈鹤最多的地方。

后来气候变化，湿地变干了，青蛙少了，黑颈鹤的食物就少了。再一个是文革的时候有很多人打黑颈鹤，现在这里的黑颈鹤就比较少了。

离我们这里不远的另外一个地方，以前也有一片湿地。那时候每年都有五六十之黑颈鹤在那里过冬，生小黑颈鹤。到了11月或者12月的时候，它们会带着当年出生的小黑颈鹤飞走。

可是有的时候到了该飞走的时间，有些小黑颈鹤还没有学会飞，大鸟又一定要飞走了，它们就会捡很多草，把小鸟藏在最下面。远远地看，每一个藏小鸟的草堆差不多会有我们家房子这么高。这些草可以给小鸟保暖，而且冬天没有食物的时候，小鸟可能也会吃这些草。这种情况现在已经看不到了，但是我爸爸小的时候还看到过的。

以前草原上的人很留心这个，最多的时候，那一片会有5、6个这样的大草堆，就说明当年有5、6只小鸟都没有办法跟着家里人飞走，牧民就会很伤心的。有时候一个草堆都没有，大家都非常高兴，会说：哎呀，今年的小黑颈鹤都可以飞到拉萨去了！

其实是不是飞到拉萨去了？不一定的，但是他们就愿意这么想，因为我们这里的人都非常喜欢拉萨，觉得好东西都是拉萨的。

小鸟冬天在这个草下面过冬，第二年3、4月份，大黑颈鹤就回来了。那些有小鸟留在这里的黑颈鹤爸爸妈妈就会先回来一点，笔直地飞下来找自己的小鸟，如果小鸟没有死，他们就要一起跳舞啦，像芭蕾舞一样，非常高兴。

当地的老百姓如果看到自己家附近有这样的黑颈鹤草垛，就会马上搬家的，搬到很远的地方去，他们搬走就是怕自己家的狗去吃草下面的小鸟。现在的人就不会这样了。

如果冬天风很大，老百姓害怕风把草都吹走了，也会赶过去用小灌木把草堆压住。

还是这些黑颈鹤，有一次，有一只黑颈鹤在飞去南方的前一天被牧民家里养的藏狗咬伤了，飞不动了。其他的黑颈鹤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就开始集合，它们要等到大家都到齐了再一起飞。那天为了等这只受伤的黑颈鹤，它们等到太阳都快下山了，才开始飞。

这只受伤的黑颈鹤这一年也有了一只小鸟，另外一只大黑颈鹤只能带着小鸟和大家一起飞走了。受伤的黑颈鹤留了下来，有一户牧民救了它，在家里给它上药，让它过冬。

第二年4月份，黑颈鹤都回来了，受伤的黑颈鹤也已经恢复了，它对着天空使劲叫，然后就看到它的家人从天上笔直地冲下来跟它团聚，它们非常高兴，一起跳舞，可是因为实在是太高兴了，居然都晕了过去，然后再也没有醒，就这样死了。高兴死了。

你说人哪里有这样的？人再怎么相爱，几十年没有见，见面会哭的，但是也没有一下子都高兴死的。鸟就是这样的。所以我就非常喜欢保护鸟类。

 

高山兀鹫

高山兀鹫是我们藏族人的神鸟，它自己是不杀生的。

这是解放以前的事情，青海黄南州郎加乡有一个村子，村子里有一个孤儿。因为没有人管它，长大以后它变成了一个很坏的人，打架、杀人。村长就说，把他啥了，否则这个村子就要毁了。

可是谁都不愿意做杀人的事，大家就想了一个办法。

这个村后有一座高山，山下是一条河。山顶有一个悬崖，悬崖下面有一个高山兀鹫的窝。

村长就骗这个孤儿说，那个高山兀鹫的窝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动物，谁拿到这个动物，就可以有很大的奖励。这个孤儿就去了，大家在山顶用绳子吊着这个孤儿把他放到高山兀鹫的窝里，然后就把绳子扔了。他们想，这个孤儿会在高山兀鹫的窝里饿死的。

这个孤儿去的时候，高山兀鹫刚好孵了一窝小鸟出来，大鸟每天都要出去找吃的回来喂小鸟，也让这个孤儿一起吃。高山兀鹫因为在很高的地方飞，翅膀的羽毛里有凝结的水，这个孤儿渴了就趴在高山兀鹫的翅膀上舔这些水。

后来高山兀鹫的小鸟都自己飞走了，大鸟还是继续带东西回来给这个孤儿吃。这样坚持了一个多月，村里的人在山下看，发现孤儿还没有死。

可是这样也不能坚持太久，有一天高山兀鹫把他背到背上，想送他下去。高山兀鹫很大，可以背50多斤的东西，但是这个人肯定不止50多斤，高山兀鹫背不动他，就俯冲下去了。落地的时候孤儿的重量就把高山兀鹫压死了，但是他活了下来。

我去过这里量三次，想看看是不是真有这样一个故事。就在那只高山兀鹫落地的地方，现在还有一块纪念这个事情的石头，每年都有仪式纪念这只高山兀鹫。据说那个孤儿后来磕长头去了拉萨，在那里出家了。

 

红嘴山鸦

红嘴山鸦的故事比较多，因为它跟人住的近。其实红嘴山鸦是戒心很重的鸟类，也是真正的野生动物，但是它做窝总是做到离人很近的地方，这样可以让人帮着它保护小鸟。

我们这里说，老人多的地方红嘴山鸦就多。其实这个也是有道理的，老人肯定是保护小鸟的，小孩就不懂，会打鸟玩。

我们这里有一个老人叫丘扎，他70多岁了。他家院子有一个红嘴山鸦的窝，有一年小山鸦刚生出来没多久，有一只猫晚上偷偷跑到它们窝里，把两只大鸟吃了。丘扎听到声音跑出来的时候，只剩下两只小红嘴山鸦。

丘扎把这两只小鸟拿回家，自己喂养它们，最后活下来了一只。丘扎在房间的柜子顶上用羊毛给它做了一个窝，这只小红嘴山鸦跟家里一直7岁的小女孩非常要好，吃饭一起吃，小女孩回床上睡觉的时候，它也会回自己窝里睡觉。

但是这只红嘴山鸦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，就是喜欢“聊天”。只要丘扎家里来了客人，它一定要飞到大家旁边，人说话，它也不停的叫。这是很讨厌的，丘扎就把它抓回它的窝里，可是它又马上跑回来继续“聊天”。

这个时候只有一个办法，就是让那个7岁的小女孩说一句话：“红嘴山鸦不睡觉，我就去红嘴山鸦的窝里睡觉去。”红嘴山鸦只要听到她说这句话，就会赶紧飞会自己窝里。

还是丘扎家的这只红嘴山鸦的故事。那个7岁的小女孩去山上挖川贝，因为她年纪小，挖不到很多。有一次红嘴山鸦跟她一起去，过了一会儿，它嘴里含着很多川贝飞回来，把它们都吐在小女孩的手里。后来知道了，它是看见旁边人挖出来的川贝，就飞过去偷偷吃了一番，然后飞回来给小女孩。

丘扎的老婆会做衣服，有一天红嘴山鸦就叼着一根针回来送给她。这根针是哪里来的呢，后来知道是山背后另外一家人的。有一天这家人在缝衣服，看到一只红嘴山鸦站在一边，她还想，这个红嘴山鸦怎么这么不怕人？

过了一会红嘴山鸦飞走了，她发现自己的针也不见了。这只红嘴山鸦飞过了一座高山，就是为了去偷一根针。

还有一个红嘴山鸦的故事，我们白玉乡上面有一个哇尔伊乡，那里有一个村子，每年都会做一个法会，请很多喇嘛来念经。有一年，好像是1997年，做法会的时候突然下大雨了，喇嘛们做法会的那间房子的房檐下有一窝红嘴山鸦，雨下了一会儿，红嘴山鸦突然就开始搬家了，用嘴把窝里的三只小山鸦都叼到另外一个地方去。又过了15分钟，一个很大的雷落在这个房子的房顶上了，房间里一个喇嘛都被震晕了。

雨停了之后，刚才伴奏的红嘴山鸦又要搬回来，可是回来的时候它没有办法把小山鸦都放到那么高的窝里，喇嘛就帮它把三只小山鸦都搬回来了。